现在,她离那个谜底越来越近了,叶晓惠不想去触摸它,不愿意去揭开它。那是一个装着妖雾的魔瓶,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。叶晓惠要躲开他们,要远离他们。她宁愿生活在亲人们善意的欺骗中。
叶晓惠从这个时候开始,不再过问自己的病情。范忠林说什么,她都让自己相信,医生说的她就更相信。她多么希望他们对她说的病情是真的,治疗效果也是真的。“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,”那个马上就能看到的目标更是真实的。她让自己活在这个骗局里,这个由医生、护士,由范忠林、钱方,由她周围所有关心她,爱护她的人,共同编织的骗局里。这里能让她感到安全,感到温暖,感到每一天都生活在希望里。
叶晓惠住进了营港市中心医院的肿瘤科病房。她的主治医生,正是叶晓惠的同学、范忠林的战友、刘军的爱人王璟馥。王医生原本对叶晓惠很有好感,刚认识叶晓惠的时候,她对范忠林和叶晓惠过去的爱情故事,也颇有同情之心。她没想到范忠林和叶晓惠竟然真的冒天下之大不讳,又重新走到了一起。王暻馥在自己的家庭里,对刘军时刻保持着高度的保护意识。这些年,一些在事业上稍有点成就,在生意上刚赚了点钱的男人们,开辟爱情的第二战场,或包养情妇,或舍大取小。情变、婚变的事,对王璟馥刺激太大。刘军比她的年龄小,又在区法院当了院长,有权力有地位。王璟馥生怕他在生活问题上出一点差错,那就会毁了前程,也毁了家庭。出于这种心态,她对涉及家庭纠纷,离异的事,就格外敏感。范忠林和叶晓惠结婚以后,王璟馥曾告诫刘军,以后少跟他们来往,她自己对范忠林也冷淡了许多。
叶晓惠住进了王璟馥的病房,成了她的患者,实在是一种巧合。王璟馥看了叶晓惠的病历以后,也着实吓了一跳。
“范政委,你知道这种病的危险性吧。”王璟馥心情很沉重地说。
“王大夫,你经手的这一类病例,有没有治好的?”范忠林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奔波,虽然人显得疲惫不堪,仍然不失稳健的风度,一套深灰色的西装,依然笔挺、整洁。
王璟馥摇了摇头,“我在肿瘤科四年了,还没出现过奇迹,也许这次能出现奇迹。”
范忠林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说:“我有这个命吗?”他咬着嘴唇又问道:“王大夫,依你看,她的情况,能坚持多久。”
王璟馥没有马上回答,她翻动着从各大医院转回来的检验单子,反问了一句:“医大和省肿瘤医院怎么说?”
“他们说法不一,有的说一年半载……。”范忠林的神色暗淡下来,他很不情愿说出这句话来。
王璟馥重复着范忠林的话,“一年半载,但愿如此吧,看她的造化了。”
“王大夫……,”范忠林的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。
“范政委,你不用嘱咐什么,我会尽力的。”王暻馥说。
范忠林赶紧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你看我还应该做些什么?”
王璟馥沉思了一下说:“让她抱有希望……”
叶晓惠是六月份住进医院的,做了两次放射线介入治疗。她的身体明显地虚弱下来,肝区的疼痛感也越来越严重了。进入九月份以后,叶晓惠腹部出现浮水,已经几次出现肝昏迷。
叶晓惠心中的那个谜底,已经随着她的病情更加清晰,明朗了。可是,叶晓惠决定不去揭开这个谜底。既然她身边的人都希望她快乐地生活,都想让她生活在希望里,她就还给大家一个快乐,还给大家一个希望。叶晓惠经历了太多的磨难,这一次,她要用一个普通的女人不曾有的成熟和坚忍,把绝望和痛苦深藏不露,她要让身边所有的人相信,她生活在希望中,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,并不知道自己随时都会面对死神。清醒的时候,叶晓惠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,你本来就是一只孤单飘零的小船,你却为了自己的爱情变得固执而贪心,你的灵魂骚动而不安,你的人生曲折而晦暗,浸满了欢乐,浸满了期待,浸满了幸福。同时也浸满了屈辱,浸满了恐惧,浸满了痛苦。我的小船上,载得下这么多的爱,这么多的痛吗?忠林的爱,刻骨铭心;盛民的爱,至精至诚。我的女儿,我的儿子,我的父亲、母亲,叶晓惠得到的太多了。人的一生应该像一片树叶,既汲取树的营养,也要为树提供营养。可是,我欠他们的太多了。我欠盛民,欠钱方,欠钱进,这一辈子已经很难偿还,我还要欠忠林。忠林,我怎么能对得起你,我该得到的,不该得到的,都得到的了,我已无憾,只是,我怎么报答你。叶晓惠还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?
| 上一页:走进了营港棉纺厂的大门 | 下一页:这时毛杠头抬死杠的劲头已经不可遏制了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