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炮倾斜着,后面是污黑的墙,布匹从百货大楼挤出来同玻璃粉碎的柜台、电壶、8用品花花绿绿地逃亡在纵横交黼战壕里。银行保险柜账本倒塌的门窗一烈火喘息。
何生说:“老狼,咱们谝个闲传。”
狼嗥:“行。”
何生:“有人说你为了追水仙,才把钟楼丢了?”
狼嗥:“放屁!”
何生:“给你二十四小时,夺回钟楼。”
狼嗥回到总部,空荡荡的,一部电话机,行军床上乱躺着从前线撤退下来的战士和伤员。他给后勤部工作的水仙挂通了电话:
“你谁呀?”
“一十小时后你到钟楼来一趟。”
“钟楼?你叫我去送死呀……”
“来收尸。”
他躺在黑暗中,南大街二百九十九间房屋在燃烧,暗红的火光在墙壁上活泼地跳动。他坐起来,从钟楼的最高一层向西看,红日沉西,敌方丢失了最后一个据点,仓皇逃窜在黄江大桥上。
狼嗥把一面有十二平方米的旗铺在钟楼顶上,铺不下,沿墙就向上卷起旗的波浪。
狼嗥坐在旗中央“战斗”两个金色的大字上,把鞋子脱了,然后又穿上鞋子,鞋里胶一样粘得难受,他再脱了,里面很多血,又腥又酸又臭,他赶快又穿上,他不喜欢让水仙闻见那味道。他的心狂跳起来,因为他听见了皮鞋上楼的“哒哒”声。
水仙说“吓死人了。”狼嗥把冲锋枪从脖子上摘下来,遥远的炮火在锃亮的枪机上闪跳出一种磷光。“我来月经了。”狼嗥把冲锋枪的子弹推上膛,放在身体的左侧说“咱们躺一躺。”“我来月经谁都不允许,你除外。”狼嗥望着东大街呼呼烯烧的烈火,“我原想叫你收尸的——”水仙说“这地方冷。”
夜空暗蓝,一发高射炮掀掉了钟楼塔顶上的半堵墙,清凉的江风掠过一片片废墟和战火,带着神秘的尸香,扶摇而上。狼嗥觉得自己重新变成了一辆坦克,“我想今天就死……”狼嗥跪在强壮的河流分开的中央,那中央一丛烈火在燃烧,鲜红的烈火下面是柔软的肉蚌,羞涩地微微张开的肉蚌流出喜悦的泪水,咸滑的,混着缕缕血丝,饱满、热情而膨胀——狼嗥把两条美丽的河流架在肩膀上,他跪着,强硬的脖子向前弯曲,掘进,“今天就死……”钟楼的顶被炮火揭开了,狼嗥跪在废墟的最高一层,周围都是星星,是美丽神秘的银河。鲜美的肉蚌绽开肉感的红唇,喘息,呻吟,大海又要涨潮了。修长、丰满的双腿勾住了他的脖子。
南大街的烈火在丰满的大腿上染一层金光——坦克深入腹地,大炮雄壮而强大,轧轧轧——坦克勇猛地进攻大地,大地震颤,任意让钢铁占领,摧毁,大地喜欢这种摧毁。中震、大震、强震、深震,大地裂开了炎热的岩浆和火山,火山深处荡漾着无比广阔明亮的天空,神秘温馨的天空,死了死了就这样死了算了。
黄色的胶泥灌满鞋筒,后脚使劲地拔出来,前脚又陷进去了,雨哗哗地下,不断有人在黑暗中跌倒。亮晃晃的芦苇,随风摇摆,它们无穷的嘤嘤哭泣覆盖了大河两岸,水仙在无边无际的泪芦苇中突然想哭——洪水奔腾,黄河咆哮,暴风雨中不断传来河岸沉重的塌陷声。
“小心!小心!”
借着河水的反光,先还能看见前面李大个的半截身子,老机枪射手背着发报机,闪电闪过,就有千百万颗银钉在他们周围欢快地弹跳。浪急声大,说话声一点也听不见了,水仙觉得自己的双腿一下变成了灯草,在黄江的浑浊里打闪闪闪。
“不要怕,紧跟着我——”
大雨交叉猛射,借着电光,水仙又看见了狼嗥向前奋倾的肩膀,水淋淋的湿衣铜绿色的闪光,雨愈下愈大,“哗哗”的暴雨把狼嗥向前倾的肩膀啄成一团模糊的白雾,水仙使劲抹一把眼睛上的雨水,看见波峰上跃动的冲锋枪、浪花堆满的铜锈色肩膀。
轰隆隆——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低低地在头上炸开,狼嗥突然发现大个子不见了,他跃出洪水,在黑暗中吼:“老机枪……老机枪……”
老机枪射手给一群凶猛的公牛包围了,这些从群山的栅栏里冲出来的野牛浪,肩峰高大,胸腹雄壮,几头野牛浪攒着头向前狂奔,水性超人的大个子被滚滚狂蹄踏人河底,漂流了四十里以后,才被河流弯弯的盘角挑上沙滩。
“老机枪……老……”
一千头白茫茫的猛虎在峡谷口变成了几百条汹涌澎湃的白龙,摇头摆尾,在暴风雨中掀起层层高达三层楼房的巨浪,排山倒海,滚滚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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